“有過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過多少朋友仿佛還在身邊”。多少年來,我們村一直念想當年工作組蹲點的情景,一直念想那個和焦裕祿一樣的縣委書記張新文同志。張書記在我們村蹲點兩年多,卻留給我們半個多世紀的念想。
那是一九六四年春,張新文書記受河南省博愛縣縣委的委托率八位同志組成的工作組,到我們村——陽廟公社侯卜昌大隊蹲點,就是將我們村搞成各方面都先進的樣板村,然后在全縣推廣。駐村后,他們和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沒有頂點官架子,張書記還經常去群眾家里訪貧問苦,主動幫助解決村里和群眾的大小難事,干部群眾沒有不擁護的。當時我是一名民辦教師,我家又是老貧農,也就有了與張書記很多的接觸機會。記得第一次與他近距離接觸,是他去我家吃派飯,由于那時糧食緊缺,平時難得吃上白面,但群眾對共產黨干部感情很深,無論去誰家都想做點好吃的來招待,這天中午我母親特意做了一小鍋撈面條,炒了兩個雞蛋,張書記到家后看見灶臺上兩鍋飯,快步走到灶臺前把小鍋里的飯倒進大鍋里,笑著說“我們都是一家人,同吃一鍋飯好了”。我們都沒有料到張書記動作那么快,弄的我母親很過意不去,連聲說“真沒想到,真沒想到”。吃飯時,張書記說,我們現在的生活是有點苦,只要我們聽黨話,齊心干,這窮日子很快會過去的。晚飯時還是不吃給他烙的白面餅,又問我學校情況,還說要和我交朋友,到我的學校看看,然后把糧票和錢放在桌上走了。后來他還真的到我的學校看了幾次,我們還真的成了朋友。
此后,我才知道他帶隊到我們村蹲點,是響應毛主席學大寨的號召,要把我們村培育成學大寨的樣板。據村干部說,他每日深入干部和群眾家庭,深入田間地頭,了解村里的詳細情況,每天晚上都熬到深夜,白天和群眾一起勞動,他搖轆轤澆地,鋤地拔草,挑糞施肥,樣樣農活都會,被老農們成為莊稼好把式。那時各種物資都非常緊缺,那年春天又大旱,我們生產隊澆麥沒有電機,隊長很作難,張書記知道后隨即和售電機的部門聯系,幫助買了臺電機,解決了澆麥的燃眉之急。秋天大秋作物急需施肥,但各個生產隊都缺肥料,張書記聽村支書匯報后極為重視,馬上和縣化肥廠聯系,又解決各生產隊化肥問題。張書記一有空閑就去田間干農活,有一天他去我們隊南地(當時這塊地還沒有用上電)看到正在車水澆地,脫掉外衣一起車水了,人們都過意不去,勸他歇,他卻說,試試看,我還有這把力氣。一直干到中午。我們村是產棉區,秋天張書記經常和社員們一起摘棉花,他身上系著大花包,摘棉花的速度真讓人佩服。
張書記是個大忙人,縣里有緊急會議,連夜來車把他接回,從縣里來有時候坐小吉普車,大車的司機樓,騎自行車。自己為村里辦事去縣城和公社,都是騎車,有時沒車還坐過馬車甚至步行。他住在一戶老貧農家里,盡管夜里睡得很晚,可每天卻早早起床,把院子屋里打掃得很干凈,就是洗臉水也不像我們隨手潑在院子里,而是倒進廁所里。他非常隨意隨和,平易近人,沒有一點大官的樣子,剛進村時他讓群眾喊他“老張”,很多人還是鄭重其事尊稱張書記,時間長了,社員們對他的稱呼也變的隨意起來,有直呼老張、張同志的,也有年長老人叫老弟的,年輕人熱情喊他張叔叔,小孩子親切叫他張爺爺,不管哪種稱呼,大家都對他像家里人一樣,張書記與群眾親密無間的關系,真是沒的說;他關心體貼群眾,對群眾的好,更是讓社員群眾感動。這就是為什么有人在我們村批斗張書記批不下去的真正原因,1967年農歷7月13日下午,我村和周邊幾個村的造反派把張書記帶到我們村計劃晚上批斗,幾個老人聽說張書記被關在大隊部,特意給他送去白饃。夜里批斗時外村一個人打了張書記的頭,群眾義憤地高喊“要文斗,不要武斗”,還有人呼喚“都回家取家伙,打這個臭小子”,頓時會場大亂,跪在桌子上的張書記,趕緊對著喇叭反復勸大家“老少爺們,鄉親們,沒人打我,怨我自己不自覺,沒有低頭,是我的錯”,這時確實不少群眾拿來了棍、釬、鋤,造反派都傻臉了,只好把張書記帶走了。由此可以看出,群眾對張書記的感情,也可以看出張書記的思想覺悟。所以說,凡是聽過張書記講話和接觸過他的,凡是接受過張書記領導和給他一起干過活的,都會打心眼里明白,啥叫人民勤務員,啥叫和群眾打成一片。
1965年,全國掀起學習毛主席著作的高潮,張書記大會小會講學習毛主席著作的好處,講自己學習的體會,他多次組織學習毛主席著作,要求大家學習好領會好,落實在糧食增產生產上。那時主要學習“老三篇”,張書記在會上講學習《為人民服務》就要學習張思德完全徹底為人民服務,干部為群眾辦事不能三心二意,不能半途而廢;學習《紀念白求恩》就要學習白求恩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爭取做“五種人”(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學習《愚公移山》就要學習愚公移山精神,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張書記這些話,我們很多人至今還記憶猶新。張書記還親自召開背誦毛主席著作比賽會,我二妹郜俊蓮非常熟練地背完《愚公移山》,受到張書記的夸獎。有位老隊長叫索文有,很能干就是文化低,張書記經常一字一句教他讀《為人民服務》,最終老隊長不僅能流利的念,還能斷斷續續背下來。那時候學習“老三篇”真是成了風氣,大人小孩比著做好事,有個老太太鋤地眼看要收工了,還有半隴沒有鋤完,就給大伙說“我要學習張思德完全徹底”,直到把地鋤完才回家吃飯。想想那個時候的風氣,村里的人還留戀著呢!
1966年2月7日,新華社穆青等人寫的《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播放后,張書記立即和黨支部研究學習。我清楚地記得,二月八日夜晚,張書記參加我村三街群眾學習會,會場就是我所在學校的一個教室,人們早早來到會場,屋里擠滿了人,會場秩序很好,工作組的張同志讀這篇通訊曾四次哽咽,張書記更是多次掏出手巾擦淚。文章讀完后,張書記站起來高聲說,學習焦裕?同志關鍵是抓住“吃別人嚼過的饃沒味道”,學習他“四不二一”精神,就是干革命工作(不圖名,不圖利,不怕吃苦,不怕死,一心為革命,一心為人民)這話很短,很好記,當場很多老人都背下來了,運用到實際工作中。不久種棉花開始了,盡管種棉花“拉溝,施肥,播種”工序多,但人們在焦裕?書記的精神鼓舞下,都細心認真,張書記更是每天深入田間指導,僅三天時間就結束了種棉花。在張書記的帶領下,我們村率先通了電,奪取了糧食棉花大豐收,興辦了農副業,壯大了集體經濟。張書記還準備在我們村大力興修水利,請來不少技術員幫我們村做了不少水泥管,準備埋地下管道,方便澆地,因他們及早撤走這項利民工程擱置下去,真是遺憾。1966年8月張書記和工作組離開了我村,從64年春到66年8月在我們村只有兩年多時間,可他的足跡踏遍了每個生產隊的田間地頭,走遍了每個貧下中農的家庭,熟記了村里的好多人名,他帶頭學習毛主席著作,親自田間參加勞動的情形,給人留下了難忘的印象。記得我們村不少人說“報紙上有個焦書記,我們村有個張書記,他們都是好書記”,張書記真是咱們的貼心人。
然而,我對張新文書記最敬佩,也永遠難忘的是,文革中他平反后征求批斗他的人意見這件事。那是我非常難忘的1968年農歷臘月二十七日,那天下著大雪,格外的冷,我正在燒火蒸過年饃,下午三點半忽然大門吱的一聲開了,我尋聲望去進來一個人,原來是張書記,只見他渾身是雪,臉凍的通紅,趕忙問他“下這么大雪,天這么冷,又快過年了,你來有啥事?”他說“我被解放了,這次來是征求一下咱村父老鄉親對我還有啥意見,看我還有那些錯誤,特別是村里對我意見最大的人,我要到他們家里聽取意見”。據說張書記文革中挨了數百次的批斗,還被辱罵、游街甚至毆打,進行勞動改造,就勸張書記“還征求什么意見?有不少群眾背地里罵他們昧良心”,張書記卻說“共產黨沒有點胸懷怎么會打天下、坐天下,毛主席說要團結反對過自己并證明反對錯了的人,況且他們提的意見也有對的方面”。他的態度很誠懇,感情很真摯,我也不好再說什么,但我頓時感到,共產黨的偉大,張書記的偉大。張書記從年二十八到年三十,不分白天黑夜,深入貧下中農家,深入造反派家,誠懇地征求意見,認真地記錄下來,有幾個“造反派”很覺不好意思,反而向張書記道歉,說自己不了解事情真相,讓張書記受了冤屈,可張新文同志自始自終非讓他們提意見。聽說有些老干部平凡后打擊報復,算歷史老賬,與張書記形成多大的反差?這三天他在我們家吃飯,晚上我倆在學校睡一張床,說是床,其實是用兩門板鋪成的,又硬又窄躺在上面很不舒服,但我倆卻度過了愉快的三夜,無拘無束,暢所欲言。我從中了解到,他老家在山西襄垣縣,舊社會家里很貧寒,他小時候給地主放牛,寒冷的冬天沒有襪子穿,等牛屙了屎趕緊踩在上面取暖,長大后參加了革命,打土豪,斗惡霸,十九歲就當了村里的民兵隊長,在抗日戰爭和國民黨反動派的斗爭中,他都沖鋒陷陣,從沒有想過自己的生與死,讓我對他越發的敬重。
年三十午飯后,他說要回家過年,我和全家執意留他一塊過年,他說“家里人知道我解放了,還不知道我的具體情況,我一定要趕回去與他們團圓”,我也不好意思再挽留。這時他從挎包掏出四斤全國糧票和五塊錢給我,說是三天的飯費,我頓時急紅了臉,堅決不要。他更是著急“小郜,你想讓我再犯錯誤嗎?我是國家干部怎能白吃群眾?聽話,收下錢和糧票”,邊說邊把錢糧票塞進我的口袋。然后又微笑著說“你能把你辦公桌上那本精裝《毛主席語錄》送給我嗎?”我連忙答應“行行”,把《毛主席語錄》裝進他的挎包里。他要回去了,風很大,雪很深,路很滑,我給他找了一根棍子,我倆手拉手出了村外,他堅決讓我回去,我才不舍地轉回身子。這是個非常特別的除夕,也是我至今歷歷在目的除夕,他塞給我錢糧票的情景,渴求那本《毛主席語錄》的情景,不時浮現在我的眼前。
后來,張書記到新鄉地區農業局任局長,還時時關心我們村,把我們村當作他的第二故鄉,如有優良品種,總是讓老支書捎回來.讓我村種植試驗。老支書每次去看望他,總是把村里的人問個遍,問村里經濟發展狀況。有一次,我村去新鄉縣劉莊參觀,其中有幾個人曾經斗過張書記,中午吃飯時,這幾個人很不好意思,張書記高聲喊他們名字,催促他們趕快去吃飯。張書記到新鄉后,還一直關心和鼓勵我,有一次他去孟縣辦事,特意到我家停留30分鐘看望我,叮囑我好好教學,憑本事轉成正式國家教師。在張書記鼓勵下,我忠于職守,發奮努力,多次受到上級的嘉獎,1986年博愛縣選招民辦教師轉公辦教師,我以總成績全縣第四名順利轉為公辦教師,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張書記后,他連說三個“好”。自從1968年分別后,我一直心存地位懸殊顧慮不敢去看張書記,1980年臘月二十四,我鼓足勇氣第一次去新鄉看他,并給他帶了當年他愛吃的紅蘿卜和玉米面,不想他見到我,像見了久別的朋友,高興的不得了,一直夸家鄉的紅蘿卜和玉米面好吃。向他的同事介紹我,“這是我在博愛時最好的一位朋友”,中午還在家備了一桌豐盛的午餐,不斷給我碗里夾肉和菜,地區農業局離車站很近,他還是推著自行車把送我到車站。
由于工作關系,多年沒有與張書記聯系,2010年無意中聽說他去世了。我和村里人聽到這個不幸消息,都很難過,悲痛和惋惜國家失去了刻在群眾心里豐碑的縣委書記。我今年已經75歲,一直在本縣當教師,經歷了數不清的縣委書記,有見過的,聽說過的,還有通過報紙和電視知道的,但能夠近距離接觸并成為朋友的,唯有張新文書記,他那把汗水灑在群眾心里的為民情懷,讓我、我們全村的人刻骨銘心,終身難忘。臧克家有句詩說“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張新文書記就是那“死了,還活著”的人。
張新文書記為人民鞠躬盡瘁,永遠值得我們念想!
2010年草稿,2019年1月初稿,2020年1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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