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18日,中共中央頒布實施新修訂的《中國共產黨廉潔自律準則》和《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
兩項法規的頒布實施是加強黨內監督的重大舉措。兩項法規一正一反,《廉潔自律準則》堅持正面倡導、重在立德,是黨員和黨員領導干部能夠看得見、夠得著的高標準;《黨紀處分條例》圍繞黨紀戒尺要求,開列“負面清單”、重在立規,劃出了黨組織和黨員不可觸碰的“底線”。
社會各界高度關注這兩項黨內法規的頒布實施。就這兩項黨內法規的相關重要問題,本刊記者專訪了黨建研究專家、中央黨校教授辛鳴。
政治組織和社會組織是不一樣的
《南風窗》:新修訂的《中國共產黨廉潔從政準則》和《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公布后,社會各界都非常關注。尤其是《紀律處分條例》,有些紀律要求的條款,大家討論也比較多。對此,我們應當怎么正確地理解?
辛鳴:對網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論,不要回避,應該理直氣壯地把道理說清楚。
中國共產黨作為一個政治組織,對政黨成員當然要有要求,只要是組織的一員,哪怕你現在只是名義上的,也要遵守這個組織的基本規矩。比如說,中央的大政方針都是經過集體研究和討論決定的,并且在中央開會做出決定之前還要征求廣大黨員的意見和建議。對于黨員來說,在大政方針沒有出臺之前,是有充分的時間和空間可以發表意見,就算出臺之后還有不同看法,那也沒關系,在堅決維護執行的同時還可以通過黨內的渠道反映,黨章是明確保障這個權利的。黨章規定:對黨的決議和政策如有不同意見,在堅決執行的前提下,可以聲明保留,并且可以把自己的意見向黨的上級組織直至中央提出。
如果某個黨員的認識與黨的主義宗旨信仰、與黨的路線方針政策融合不了,你也可以選擇退黨,這也是你的權利與自由。但是你不能把黨的事情、黨的決策,黨內不反映、黨內不提出,依然頂著黨員的身份跑到社會上去亂講,去嘩眾取寵,這就是違反組織規矩。政治組織有政治組織的規矩,正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南風窗》:我們現在領導干部,畢竟大多數都是黨員。從中紀委公布的一些違紀案例看,紀律問題的確比較嚴重,組織的調動,個人不服從;決策中獨斷專行;利用各種同鄉會、同學會相互提攜等等。
辛鳴:此次頒布的準則和條例就是要解決你剛才所說的這些問題,不能讓黨內的領導干部有特權,不能讓他們亂作為,不能讓他們行為沒底線。
要講清楚紀律的必要性還是要回到政黨的性質上來講。政黨是什么?是政治組織。那么政治組織如何有力量、有戰斗力?就是我們一直講的,一要靠理想,二要靠紀律。如果說組織內部還有小團體、小圈子、小山頭,還有團團伙伙的話,那么這個政黨就會一盤散沙,就會變成興趣俱樂部。那樣的話,政黨組織就會名存實亡,本身就沒有戰斗力了。從體現政黨運行規律的角度來講,當然要捍衛政黨的令行禁止,捍衛政黨的團結和統一。
《南風窗》:習近平總書記說過:如果中共的政治紀律成了擺設,就會形成“破窗效應”,使中共的章程、原則、制度、部署喪失嚴肅性和權威性,中共就會淪為各取所需、自行其是的“私人俱樂部”。就腐敗案件暴露出的問題,他還明確批評說:干部不是哪個人的家臣。
辛鳴:這點是一定要明確講:中國共產黨從來不是,過去不是,將來也不能是不同利益群體的俱樂部。中國共產黨是什么?有著共同信仰、共同理想、共同追求的成員組成了這個組織,目標是一致的,利益是一致的,身份是一致的,所以絕對不能把政黨內部變成小社會,不能把政治組織變成社會組織,這一點是一定要說清楚的。
《南風窗》:這里面還涉及一個問題,就是說很長時間有個觀點就是,革命黨向執政黨轉型,媒體也一直這么講,講了很多年。現在社會上確實有一些人存在這樣一種錯誤的看法,好像強調什么鐵的紀律,組織紀律約束,就是回到革命黨了。
辛鳴:在口語中講“革命黨”與“執政黨”問題不大,但這既不是嚴謹的學術概念,更不是規范的政治用語。看看十六大報告里面,表述是這樣講的:“我們黨歷經革命、建設和改革,已經從領導人民為奪取全國政權而奮斗的黨,成為領導人民掌握全國政權并長期執政的黨”。我們從來沒有簡單劃成是革命黨和執政黨的區別。
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進行革命的時期,也有執政的內容在里面,邊區政府不就是在執政嗎?廣大的解放區不也在執政嗎?在全國范圍內執政之后,中國共產黨依然需要不斷地對自身的問題進行革命。鄧小平說,改革也是一場革命。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又在強調,必須準備進行具有許多新的歷史特點的偉大斗爭,這斗爭里面也包括自我革命。所有這些內容都說明,即使是執政黨本身,并不是說就沒有了革命的品質、革命的要求。同樣,以前帶領人民革命時也不并不是沒有執政的思維與行為。所以一定不要簡單地區分革命黨和執政黨。
此外,觀察一個政黨是不是執政,首先不是看政黨內部怎么運行的,而是這個政黨對社會、對國家、對民族表現為一種什么樣的狀態。政黨怎么管理自己的成員,那是政黨內部的事情。
客觀地說,現在社會上有很多人對過去黨內某些“失之于寬、失之于軟的”現象已經習以為常了,現在“突然”發現真要按照政治組織的要求管黨治黨,就感到很不習慣。其實對于中國社會來講,有一個堅強有力的中國共產黨,這是中國社會的期待。一個堅強有力的中國共產黨肯定要比一個一盤散沙的共產黨要對中國社會、對中國民眾有意義得多。
黨要管黨,不僅僅是約束公權力問題
《南風窗》: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從中國共產黨的歷史看,從領導人民革命,一路走到全國范圍內執政,里面有個歷史的基本邏輯,就是說政黨組織的出現要進行政治整合。從辛亥革命以后,一直沒有解決這個問題,總講一盤散沙,是共產黨解決了這個問題。
辛鳴:你說的就是要找到一種真正有戰斗力、有作為的政治組織的形式,中國共產黨黨的建設的永恒課題就是要讓黨成為一個真正有戰斗力、有作為的政治組織。這也是中國今后政治發展的關鍵因素。
即使在西方社會,政黨性質已經發生很大變化的情況下,其政黨內部也是有著嚴格的要求和紀律的。還是那句話,一定不要淡化政治組織自身的內在要求,沒有了這個,就不存在什么政治組織了。
《南風窗》:在中國現實之下,甚至可以說,黨不管黨的話,現在就沒有辦法去約束公權力,也沒有辦法完成治理的現代化。
辛鳴:可以這樣理解,如果黨不管黨,公共權力濫用的現象的確會更加嚴重,但是黨要管黨,絕對不僅僅是制約公權力問題。黨要管黨還要著眼于公權力能更好地為人民服務,更好地體現政黨的宗旨和主義。因為公共權力服務的好與壞,絕對不僅僅是一個制約的問題,還有激勵。公共權力為什么服務?如何才能更好地為人民服務?這里面有一個價值導向,價值導向來自于什么?來自于政黨的宗旨、主義和信仰。不同的政黨,它對于公共權力的使用有不同的認識標準。
《南風窗》:所以,《廉潔自律準則》是正面倡導,《黨紀處分條例》開列“負面清單”,劃出“底線”。
辛鳴:作為黨內的規矩,一個是自律的,一個是講他律的。既有正面的規矩,又有反面的規矩,規矩才是全的。只有正面沒有反面,管不住人;只有反面沒有正面,就沒有了方向和目標。紀律從來不是不是為管而管,必然有目標指向,必然有價值指向。
《南風窗》:中紀委書記王岐山講得也非常明確,就是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對黨員和領導干部,好像只要有法律底線就行了,這個恰恰就是問題之所在。
辛鳴:過去很多時候的確是把黨的紀律給退化到了國家法律這個底線上了,違反黨的紀律都不當回事,只要你不觸犯國家法律,就是好同志,如果你觸犯了法律,那么對不起,你就變成階下囚了。事實上,共產黨的干部,不應該要么是好同志,要么是階下囚,中間還有很多形態。當他從好同志開始出現亞健康,通過紀律約束讓他及時糾正過來,他不就還可以繼續為黨工作,為人民服務嗎?從全面從嚴治黨的愿景看,走到被法律懲處地步的黨員應該是極極少數。
《南風窗》:通過現在一些反腐和違紀案例看,的確違紀的現象已經比較嚴重,雖然可能還沒有到違法地步,但這些違紀的現象造成的損失和破壞已經相當大了,很長一段時間內沒有得到糾正。
辛鳴:所以這就是為什么我們要加強黨的紀律的重要原因所在。如果說一個政治組織內部已經渙散到對這些問題見怪不怪,甚至你去糾正,大家還感覺到很不適應,這恰恰說明政治組織已經出了很大的問題。
我們現在全面從嚴治黨,就是要讓中國共產黨回歸“原教旨”。中國共產黨本來是個什么政黨,信仰什么,為誰服務,應該是個什么樣子,黨章里面寫得清清楚楚。回歸“原教旨”,就是回歸黨章。
《南風窗》:所以這次修訂,一個比較核心的指導思想,就是黨紀和國法不一樣,黨紀和國法要區分開。
辛鳴:我們的說法是黨紀嚴于國法,紀在法前,紀法分開。過去我們的黨紀里面有很多國法的內容。但是國法都管了,黨紀還去管干嗎?沒有必要去浪費自己的精力,種了別人的田,荒了自己的地。紀法分開,就是紀檢部門只管黨的紀律,法律的問題交到司法系統去管。
但是同時,要把紀律擱在法律之前,不能動不動讓法律頂到前面去,當法律頂到前面去的時候,一切都晚了。紀律頂到前面去,在你還沒有違反法律,但是已經有這樣一種跡象的時候,用紀律把你給約束住。比如說男女之間不正當關系,在法律上只要沒有形成民事后果,是不觸犯法律的,但是黨紀是不允許的,只要有這樣的行為就屬于道德敗壞,那么紀檢就要進行懲處。
反腐從治標到治本的重要制度準備
《南風窗》:十八大后,中紀委明確提出紀委系統要聚焦主業,王岐山書記說得非常明確,就是監督執紀問責。通過這次修訂,回過頭去看,有段時間大家的解讀可能有問題,這個“主業”理解成了只是查辦案件。
辛鳴:過去有段時間,紀委提出聚焦主業后,很多人的理解是,過去紀委很多干部在其他部門掛了很多虛銜,管了很多事,那現在要回歸到以查案子為主。像有些紀委的同志還掛著什么某哥部門辦公室副主任,不是說這個工作不重要,但是你沒有必要去掛職,你就專心回來干自己該干的事情。這種認識也不能完全說是誤解。十八大后的一段時間,該干的事情就是查案子。現在案子當然要查,但更要回到本源上進行紀律的審查和檢查。這中間是有一個演變過程的。
《南風窗》:我們權且稱之為紀委職能的回歸,回到紀律的審查和檢查上來。那么這種回歸,對黨內的權力運行機制的科學化,意義何在?
辛鳴:其實現在紀委系統地位的突出,職能的回歸,更加凸顯了目前中國共產黨執政體制下的一種科學化安排,就是強化了紀委的監督作用。西方總是推銷政黨之間的監督模式,其實監督模式有多種多樣。我們說中國共產黨長期執政也是可以搞好監督的。怎么監督?我們有紀委對政黨的行為進行紀律檢查,同時還設置了巡視制度。巡視組也是政黨內部很重要且很有效的監督體制之一。十八大以來,管黨治黨特別是轉作風反腐敗的效果很明顯,就是因為巡視發揮了巨大的黨內監督功能。
《南風窗》:從巡視來看,巡視反饋的問題涉及各個部門、各個系統。
辛鳴:紀委是從紀律層面來管,只要違反了黨的紀律,不管你是哪個領域,都要管。紀律就是我們現在規定的6大紀律,政治紀律、組織紀律、工作紀律、生活紀律、廉潔紀律和群眾紀律,只要違反這6大紀律,不管你涉及什么方面,紀委都是應該管也可以管的。當然是管紀律,不管具體的業務。
紀委的權力是來源于黨章,它是按照黨章對政黨進行紀律檢查。只是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這個職能有所淡化和弱化,其實黨章里面都有明確的規定,“黨的各級紀律檢查委員會的主要任務是:維護黨的章程和其他黨內法規,檢查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和決議的執行情況,協助黨的委員會加強黨風建設和組織協調反腐敗工作。”
《南風窗》:這兩個文件的出臺,包括你剛才講的紀委的紀律審查職能的全面到位,對今后的反腐敗工作會有什么樣的影響?
辛鳴:準則和條例的出臺,我把它理解成是中國共產黨全面從嚴治黨戰略走向縱深的一個標志,或者叫未雨綢繆。雖然到目前為止,腐敗的存量還不小,但是從長遠來看,存量總有被反完的時候。所以,我們不僅要雷霆萬鈞消除存量,更要防微杜漸遏制增量。
如何來遏制增量?就是通過紀律,用王岐山書記的話講,把紀律和規矩頂在法律前面。如果黨紀比國法要求還嚴,如果有人一旦觸犯紀律就會及時給你提個醒、打個招呼,這樣的話不就可以防患于未然了嗎?所以這兩個條例,其實也是反腐從治標開始走向治本的一個未雨綢繆的重要標志。
這絕對不意味著我們不治標了。不要把治標和治本割裂開來。腐敗必須得反,但同時要為治本做好一些制度準備和規矩準備。準則和條例就是治本的制度準備。這體現了,在管黨治黨方面,黨中央是有通盤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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